圖/Martin Scorsese官方臉書

近來筆者有幸拜讀旅日作家許書寧的《沉默之後》,深受感動,不得不推薦它為即將(2/17)上映的電影-《沉默》的前導與後記。

電影改編自日本天主教作家遠藤周作的著名小說−《沉默》。故事講述耶穌會神父費雷拉遭日本政府逮捕後,由於經不住極為殘忍的虐待苦行,擇以棄教;棄教消息傳回歐洲後,引起軒然大波,促使三位曾受教於費雷拉的耶穌會士為證明恩師的清白,請求長上允許赴日,一探究竟。故事由此展開,以費雷拉的學生洛特里哥的視角為敘述的主軸線,從外籍傳教士的眼光來看因為遭受迫害,導致被迫一分為二的「兩種日本基督徒」-殉道者及踏繪者(指應官府要求,踩踏繪有耶穌聖像、十字架…象徵的圖畫,以證明自己不是基督徒的人)。重中之重的是:遠藤周作藉著洛特里哥的「腳」,棄教司鐸的「心」,帶領讀者感同身受作為棄教的弱者,他們的悲與痛。


(《沉默之後》書影。圖/網路)

《沉默之後》的作者許書寧以《沉默》的故事為主軸,循著遠藤周作的心靈軌跡和實際走訪的足跡,寫下天主教在日傳教史的輝煌篇章;記錄日本基督徒在禁教時代隱密進行信仰活動的事跡;並隨著歷史的紀錄,嘗試呼應《沉默》的創作意旨:為那些因為踏繪、棄教宣示而被迫在歷史中成為毫無聲息的「弱者」,發出聲音。

許書寧在進入《沉默》的世界之前,探討弱者的悲痛以先,首先深入淺出簡介日本傳教史及《沉默》所處的時空背景。

1549年,有「東洋使徒」之稱的聖方濟沙勿略登上日本九州鹿兒島,是日本史上第一位傳教士。外籍教士初來乍到,與本籍信徒努力耕耘下,信仰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擴展。38年光景,佔當時日本百分之一人口的30萬基督徒,油然而生。然而僅僅一甲子時光,長達兩百多年的教難隨著《禁教令》的頒布,越演越烈。1614年1月24日德川家康頒佈《禁教令》,將基督宗教列為禁止傳播的「邪教」,永久性驅逐外國傳教士及具有影響力的教徒。不過在此之前,早在德川家康禁教以先,豐臣秀吉就曾因政治和宗教因素,逮捕過京都、大阪地區的24位基督徒。除當眾割去耳垂,兩兩反綁上牛車遊街示眾外,還刻意押送至基督信仰最繁盛之地-長崎,掛上十字架,以長矛刺殺。

1597年2月5日清晨,連著途中兩名自願相隨照料的基督徒,日本第一批殉道者的鮮血灑在了西坂一處面海的矮丘陵上,他們是「日本二十六殉道聖人」。值得一提地,殉道者最小的是僅12歲的茨木路易,他在棄教與生存的選擇裡,勇敢堅持道:「寧願和神父們一起進天國。」在當時,豐臣秀吉雖未大規模獵殺教徒,但此舉顯然是希望對日本基督徒起到殺雞儆猴之效,尤其針對基督徒最繁盛的「長崎」地區。長崎不僅成為《沉默》故事的舞台,同時亦為故事主角的原型費雷拉的真實人生舞台。

隨著豐臣秀吉駕崩,由德川家康領導的江戶幕府時代隨之來臨,基督徒的黑夜便越走越深。1614年《禁教令》下達後,外籍教士及具影響力的日本教友被迫逐出國。在當時,仍舊有一批選擇留日的外國傳教士,因為不忍羊群失去牧者,便以殉道決心持續潛伏日本境內,走訪各家,暗地傳教,施行聖事。其中一人正是頗富威望的費雷拉,不過費雷拉最終棄教投日。歷史上,費雷拉棄教消息傳回歐洲後,引發軒然大波,為解救費雷拉,或至少證實他殉道來抹除傳聞,兩批赴日解救費雷拉的人馬由而形成。究竟這場「費雷拉搶救行動」的結果為何?筆者僅能以悲壯述之,慘烈描之。

搶救行動的首批人馬有五位司鐸和三個教友,他們在登陸後,立即被捕,承受的苦難亦如執政者凌虐不願棄教的基督徒與司鐸一般,所有刑罰極力將肉身的痛苦達到最高點,但又盡可能以最慢的速度讓人死去,藉此使人在經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中棄教。首批為解救費雷拉行動而被捕的八人,在經歷長達七個月的連串折磨(拷打、灌水、烙印、水淹、丟入滾燙溫泉…奄奄一息之際再餵藥,使其清醒,繼續嚴刑拷打),仍舊不願屈服,最終判以當時日本最終極的刑罰:穴吊。(詳見註)數日後,全數殉道。緊接著第二批救援隊來到,總計四位神父及一名日籍修道士,在登陸後同樣很快遭捕,在長崎受審兩月便移往東京小監獄受酷刑。這批與第一批的差別之處在於,身經三月酷刑後,全數棄教。遠藤周作在對棄教者進行研究時,特別注意到第二批救援隊中的若瑟.佳蘭神父,以其為原型塑造《沉默》的主角,亦即洛特里哥。小說《沉默》則是以三位費雷拉的學生赴日展開救援行動,從與百姓接觸直至被捕、受刑、棄教的歷程為內容,透過棄教者的心境路程來為「弱者」發聲,另一面則顯然要刺激讀者能有深刻反思。

當然,遠藤周作在寫故事之前,大量閱讀日本教難的資料。過程中發現到,歷史紀錄總是刻意忽視棄教者、踏繪者,不論教會亦或日本官方都對這樣一群「弱者」感到嗤之以鼻。然而,就正是這樣的一群人,在他們的行跡中,遠藤周作看見基督忍辱負重的樣貌、苦難基督的形象。透過《沉默之後》,我們可以對遠藤周作的「看見」更加「看見」。許書寧隨著遠藤周作的腳步,更往前一步,帶領讀者了解禁教的200多年來,每年上官府「踏繪」證明自己不是基督徒的這群害怕殉道的「弱者」,他們是如何為了躲避官府查緝,同時又為保有信仰,讓信仰代代傳承,寧願拋棄肥沃的田地與優渥的物質環境,舉家遷移至面海背山的荒蕪之地,過著貧窮、可憐的日子,直到外籍傳教士再度來到,物質生活才隨而轉變。

 
(大浦天主堂,鎖國結束後的第一座天主堂。圖/網路) 

1853年,美國海軍艦隊敲開日本關閉已久的大門,鎖國遂告終結。1865年巴黎外方傳教會在長崎南山手地區的小丘上蓋了首座天主堂,長崎的「潛伏基督徒」遂顯現在外籍教士眼前。「信徒發現」事件震驚海外,甚至讓百年來迫教不遺餘力的日本政府感到憤怒的程度。而當歷史為「信徒發現」的主角們寫下輝煌篇章之際,主角們的祖先-這些過往踏繪和棄教的弱者們,是否能因此蒙上一層別樣的色彩,顯得明亮幾分?

註:穴吊是當時代日本迫害基督徒所使用的「新型」懲罰。受刑人遭五花大綁,「倒吊」進與身體等寬的洞穴中,洞穴底部是骯髒腐臭的排泄物。當人被倒吊時,血液會逆流,從口、耳、鼻或是被穿了孔的臉部小穴中漸漸滲出。刑罰能加深受刑人的痛苦,卻能延長人生命,不易速死。根據記載,費雷拉棄教前,接受穴吊刑罰長達五小時之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