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月1日 15:23 李珈彤
解決對立,從對話開始:德國「My Country Talks」的民主實驗
在政治立場日益極化、社群平台充滿對立聲音的時代,德國出現一個反直覺的實驗:不辯論、不拉同溫層,而是刻意把立場最不同的人配對,請他們坐下來,好好聊一小時。這個名為「My Country Talks」 的對話計畫,讓素不相識、政治觀點相左的公民,一對一交談,暫時放下說服與反駁,目的是聽取而非辯贏對方。
不為辯贏而坐下:My Country Talks 的誕生與對話設計
這個計畫誕生於 2017 年的德國。難民政策、歐盟、右翼民粹與社群媒體的同溫層,使公共討論越來越碎裂。新聞媒體 ZEIT ONLINE(德國週報《Die Zeit》的線上版) 的編輯團隊觀察到,許多政治爭論並非來自不知道對方立場,而是從未真正理解對方為何這樣想。
同年 6 月18日,德國首次舉辦Germany Talks(後來發展為 My Country Talks )。餐與者填寫一組簡短的政治議題問卷,回答對移民、氣候、福利、民主等議題的看法,系統根據回答與可能的地理位置,配對立場相異者,雙方收到彼此聯絡資訊,可以在官方建議的「全國對話日」或自行安排地點與時間,進行一對一對話,對話可以是面對面、咖啡廳或線上視訊方式,也可透過合作夥伴組織的活動進行。
活動當天,全德各地的參與者自行約在咖啡廳、公園或公共空間見面,進行約一小時的對話。這場實驗吸引了約 1,200 人參與,也正式揭開 My Country Talks 的序幕。
不少參與者在活動前預期,將是一場激烈的政治交鋒;然而,活動後的回饋卻顯示,辯論沒有發生,而是出乎意料的理解。即便政治立場高度對立,參與者仍可能在核心價值上找到共通點,例如對家人、生活穩定或社區的關懷,使對話氛圍比預期更為友善。
對話如何持續發生:從一次相遇到跨世代、跨國的理解實踐
跨世代對話中,也出現意料之外的互相理解。當長者與年輕人討論社會安全、科技或文化議題時,雖然觀點差異明顯,但先談關注的生活經驗,再回到政策立場,讓對話得以聚焦於理解,而非反駁。
在 2021 年德國大選與疫情期間,Germany Talks 進一步發展為「滾動式對話」,讓同一個人能在不同時間點,與不同立場的人反覆交談。對話不再只是一次性的事件,而成為一段持續理解社會的過程。
如今,My Country Talks 已不再侷限於德國。它發展出 Europe Talks、World Talks 等跨國版本,讓來自不同國家、語言與文化背景的人進行一對一對話。形式也從實體延伸到線上視訊與書信式交流。
當理解走在立場之前:德國經驗對臺灣公共對話的提醒
回望臺灣,政治與公共議題同樣高度對立,儘管有進行討論的管道,卻逐漸出現另一種困境:人們愈來愈快表態,卻愈來愈少真正理解彼此。
近年來,臺灣透過 vTaiwan 等機制,建立成熟的公民參與與政策協作流程,把分歧轉化為可執行的制度共識;然而,在選舉、意識形態與身分認同,高度分裂的議題上,社會仍常陷入「立場先行、關係後置」的對話模式。相較德國 My Country Talks ,強調先讓人與人理解對方為何如此思考,臺灣的公共討論往往直接進入對錯、支持或反對的判斷,使得即便制度運作順暢,情緒與信任的裂縫仍難以彌合。
民主真正需要的,不只是更多發聲的管道,而是更多願意坐下來、先聽一聽對方的時刻。My Country Talks 提供的,不是一套可直接複製的制度,而是根本性的提醒:當人們先被理解,而不是先被評價,心中產生一種授受關係——願意給,也願意接收。若臺灣能在既有制度型對話之外,補上更多關係型、理解型的對話空間,讓人們在被標籤之前先被理解,讓分歧不再只是對立,而成為可以承接彼此、產生授受關係的民主實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