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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能否被「去政治化」?從《世紀血案》談影視倫理

2026年2月12日 18:08 李珈彤

《世紀血案》翻拍自「林宅血案」。林義雄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遭政府逮捕,隔年軍事審判期間遭遇林宅血案,林義雄母親與一對雙胞胎女兒遭殺害,長女重傷倖存。(圖/費思兔文化娛樂股份有限公司提供)
《世紀血案》翻拍自「林宅血案」。林義雄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遭政府逮捕,隔年軍事審判期間遭遇林宅血案,林義雄母親與一對雙胞胎女兒遭殺害,長女重傷倖存。(圖/費思兔文化娛樂股份有限公司提供)

改編自 1980 年林宅血案的電影《世紀血案》,在尚未上映前便引發高度爭議。多家媒體報導指出,電影製作與宣傳過程中,未曾與事件當事人林義雄或相關家屬聯繫溝通,加上劇組在記者會上以「辦案」、「懸疑推理」等語彙形容作品,遭部分受難者家屬與社會輿論質疑,認為創作團隊未妥善處理政治暴力創傷的倫理界線,甚至可能造成當事人的二度傷害。

相關爭議迅速擴散,討論焦點不僅止於是否取得授權,更延伸至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當影視作品取材自具高度政治與創傷敏感性的歷史事件時,創作者是否已建立一套足以「避免二次傷害」的自律機制?

歷史影像無法去政治化:關鍵在是否「反身」

不少討論中,有創作者或支持者強調作品沒有政治立場,但在文化研究與歷史研究中,此說法充滿爭議,學界的高度共識:歷史影像不是中性的,任何涉及集體創傷與政治暴力的文化再現,都會進入當下的政治語境,被觀眾以不同的立場重新閱讀,這一現象在學術上被稱為記憶政治(Politics of Memory)。

換言之,同一部或同一類型的作品,往往因政治位置不同,產生不同的社會解讀。以台灣為例,白色恐怖題材的影視作品多在民進黨執政期間推出,支持者常將其視為還原歷史真相,以及推動轉型正義,但批評者則視為針對特定政黨的歷史清算;相對地,若同樣聚焦威權時期國家暴力的作品,出現在國民黨執政期間,支持者可能視為對威權歷史的反省與自我修正,反對者則質疑是否歷史問題個人化、去政治化。

因此,爭議的關鍵並非作品「有沒有政治性」或「是否政治中立」,學界對歷史影像的要求是「反身性」(Reflexivity)。反身性指的是,創作者是否清楚意識到自己站在什麼位置,是否承認自身的背景、限制與可能的偏誤,是否讓觀眾看見這個立場,而非假裝敘事是透明客觀且不帶位置的。在影像倫理與社會研究中,反身性被視為一種基本責任。

回到《世紀血案》的爭議,部分輿論之所以強烈反彈,因為劇組在公開發言中,試圖將事件去政治化,將高度政治暴力的歷史,轉化為「類型片素材」,卻未清楚說明自身的敘事位置與倫理判斷。

歷史不是素材:歷史影視創作需注意什麼

事實上,在國際影視實務中,如何處理政治暴力與集體創傷,早已有一套相對成熟的倫理共識。歷史學者 Robert Rosenstone 指出,歷史電影並非史實的複製,而是一種「負責任的改編」,公眾歷史學也強調,當作品取材自真實創傷事件時,詮釋權不應只掌握在創作者手中,而應與當事人或相關社群進行對話。

創傷研究則提醒,影像呈現方式、語言選擇與宣傳策略,都可能成為觸發創傷的因素。即使創作本意並非惡意,若缺乏對創傷的敏感度,仍可能對受害者與家屬造成再次傷害。國際轉型正義中心(ICTJ)與台灣促轉會的相關報告也指出,文化作品若忽略創傷處理,往往會削弱社會面對歷史、促進和解的努力。

基於這些研究與實務經驗,國際上處理類似題材的影視作品,通常會在創作前與當事人或家屬溝通,並引入具心理或轉型正義背景的顧問,協助評估內容與宣傳是否可能造成傷害。同時,也會透過史料查核、公開資料來源、清楚說明改編界線,以及安排映後討論等方式,讓作品成為公共對話的一部分,而非單向消費歷史。

在林義雄仍然在世、林宅血案仍深植於台灣集體記憶的情況下,學者指出,這些做法是避免對當事人造成二度傷害的最低倫理底線。
當歷史成為影像:閱聽眾可以如何判斷?

面對高度爭議的歷史影視作品,學者也提醒,閱聽眾不必只能在「支持或抵制」之間二選一,而是可以進一步思考:創作者是否清楚交代自己的敘事位置?是否承認並處理政治暴力背後的權力結構?是否將受害者視為有尊嚴的主體,而非推動情節的工具?又是否展現對二度傷害風險的自覺?

爭議的核心在於,是否願意為再現歷史可能帶來的傷害負責。在轉型正義尚未完成的社會裡,歷史影像不只是娛樂產品,更是形塑公共記憶的重要載體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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